顶碗舞:舞之蹈之 风华同脉
编者按 近日,中央民族歌舞团第一青年理论学习小组乌力娅在《中国民族》2025年11月刊发表了文章《顶碗舞:舞之蹈之 风华同脉》,以“小切口、大视野”深入分析了作为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生动见证的顶碗舞,让其犹如一面历史棱镜,清晰地折射出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壮阔历程,为新时代民族文化研究提供了宝贵参考。今天,我们一起走近顶碗舞,开启一场精彩的溯源之旅,共同感受“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一脉相承”“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故事。
顶碗舞作为各民族共有共享的舞蹈艺术瑰宝,其历史可追溯至秦汉时期。北方游牧民族以头顶瓯碗、手执盅盘起舞的传统,历经元杂剧“倒喇”的融合升华,逐渐演变为内蒙古的盅碗舞、新疆的盘子舞、甘肃民乐顶碗舞等多种形态。从宫廷乐舞到扎根民间,从男子独演到男女共舞,这一技艺以“顶物而舞”为核心,在碗、灯、盘等生活器具的承载下,凝结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智慧。
如今,顶碗舞已被列入多地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技艺从头顶延伸至全身,融合旋转、抛接等高难度动作,在守正创新中焕发新生。
一脉相承
翻开历史长卷,我国各族人民手执生活器物翩翩起舞的传统由来已久。早在原始社会时期,无论是狩猎前后还是征战之际,人们便会击打石块或敲击土制的乐器,载歌载舞,以质朴的方式抒发内心情感。《史记》中“请秦王击缶”的记载,更是为我们揭开了古人将生活器具化作乐器的生动场景。
秦汉时期,北方匈奴等游牧民族就有喜好头顶瓯、碗、灯、盆之物,手执盅、盘、筷等道具起舞的传统。
晋武帝太康年间,《晋世宁》之舞流行,舞者手托杯盘,边舞边反覆其手,杯盘向下不能坠落。元代前后,蒙古、契丹、回纥、女真等群族在宴聚时顶碗、顶灯、击盘、叩盅而舞更是屡见不鲜。《历代旧闻》载:“倒喇传新曲,瓯灯舞更轻。元有倒喇之戏,谓歌也……又顶瓯灯起舞。”“倒喇”在蒙古语中意为“歌唱”,与早期匈奴语“兜勒”、“兜离”同音同义。
明初,《华夷译语》首次记下“倒喇”一词。金元时期,“倒喇”是含蒙古族与其他北方游牧民族戏曲雏形的表演形式。明代《露书》载:“明代北京、南京贵族之家集宴,常演《菩萨舞》,舞者扮成观音像,额上顶一碗,手持两碗,击节而舞。”
清代《宸垣识余》曾说:“倒喇,金元戏剧名也。”并引用清代陆次云《满庭芳》词:“舞人矜舞态,双瓯分顶,顶上燃灯。更口噙湘竹,击节堪听。”据《查慎行·观倒喇诗》所述,倒喇舞是将歌、舞、器乐、戏、杂技融为一体的一种综合艺术表演形式。清代《乌鲁木齐杂诗之游览》载:“地近山南估客多,偷来番曲演鸯歌。谁将红豆传新曲,记取摩诃兜勒歌。”
这些史料描绘出早期“顶”技类乐舞的面貌,而元杂剧“倒喇”中的“顶瓯灯起舞”记载更是将顶碗舞的历史线索串联起来。
元代前后,北方游牧民族文化艺术大交融、大发展。从本质来看,顶碗舞、顶灯舞、盘子舞、盅碗舞等头顶各类器皿的舞蹈艺术同源,它们都源于各族群众的生产生活,一脉相承地诉说着中华艺术密码。
共有共享
传统顶碗舞最初多由男子在室内进行表演,与元杂剧“倒喇”中的“顶瓯灯起舞”一脉相承。至元末明初,原本流行于宫廷的乐舞逐渐传入民间,顶碗舞便在北方草原落地生根,各种以碗、盅、灯为道具的舞蹈动作层出不穷,绽放出百花齐放的盛景,成为各民族共有共享的舞蹈艺术瑰宝。
在内蒙古地区,顶碗舞亦称“盅碗舞”或“酒盅舞”,其动作优美,风格独特。民间流传的顶碗舞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竞技性的顶水碗;另一种则是顶油灯,这一形式主要流行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鄂托克旗、乌审旗及伊金霍洛旗等地。中国新舞蹈艺术的先驱者吴晓邦创作的《希望》、著名舞蹈家贾作光编创的《盅碗舞》等蒙古族经典舞蹈艺术作品深入人心,更将顶碗舞推向了世界舞台。
在新疆地区,顶碗舞亦被称为“盘子舞”或“碟子舞”,主要流行于库车、喀什、伊犁、乌鲁木齐等地,其舞动韵律与音乐紧密相连,不同地区的音乐风格孕育出形式多样的赛乃姆。例如,在麦盖提县,顶碗舞主要由男性艺人表演,他们口衔长柄木勺,击打头顶的碗,技艺精湛者甚至会在碗中盛水或头顶油灯,边击打边舞蹈;而在库车地区,则保留了传统形式,舞者头顶三到四个碗,手持盘子和筷子,配合敲击完成舞步,等等。此外,从顶碗舞中还衍生出了顶茶壶、茶炊的《萨玛瓦尔舞》以及别具一格的《油灯舞》,这些舞蹈共同构筑了新疆顶碗舞丰富多彩的艺术世界。
甘肃民乐县的顶碗舞,起源于清乾隆年间当地驻军的表演,舞者头顶瓷碗,口衔竹条,两手持碟筷,筷头系铜铃红穗,舞时磕动“口条”敲击头上瓷碗。
在广西,京族天灯舞,舞者头顶瓷碗,碗上叠盘,盘里燃蜡,双手端杯,杯中燃蜡,载歌载舞;仫佬族花灯舞,表演者头上顶灯碗,双手托灯碗。
山西武乡县的顶灯是古朴而奇特的民间社火形式。每逢年节,顶灯表演者要剃光头,脸部和后脑勺勾画出脸谱,头顶碗灯。
山东阳谷县顶灯台流传于鲁西地区,“顶灯钻凳”动作夸张,舞蹈诙谐生动且即兴性强,深受当地群众喜爱。
湖北的碗灯舞流行于石首市一带,每当盂兰会时人们将清油、灯草放在碗里,点燃后由青年男女举着嬉戏。
云南的傣族蜡条舞是普洱市孟连宣抚古乐舞中的古典男子舞,曾是难得一见的宫廷表演,舞时双手持点燃的蜡烛条;而布朗族蜡条舞在舞时人数不限,围圈对舞,两手夹点燃的蜡烛条边歌边舞。
海南的黎族打碗舞,起舞者头顶公鸡碗,身着靛蓝染制上衣与织锦筒裙,头戴坠着铜钱的传统娘母头巾,木筷子敲击瓷碗为古老歌谣伴奏,土地的生命力在碗声里激荡。
作者乌力娅 14岁表演的顶碗舞作品《乳飘香》荣获华北五省市及北京市第七届舞蹈大赛(专业组独舞)一等奖
创新发展
站在新时代的文化视野下,流传至今的顶碗舞在表演形态上展现出显著的传承稳定性,其艺术范式历经岁月洗礼,依旧保持本质不变。这种跨越时空的形式固化,赋予了顶碗舞独特的“活态史料”价值。
当代的顶碗舞,在守正创新中不断突破桎梏,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无论是内蒙古地区的蒙古族顶碗舞,还是新疆地区的维吾尔族顶碗舞等,均以传统范式为根基,持续探索技艺的极限。不仅在顶碗数量上逐步增加,使技艺表达更具张力,而且在顶碗表演的位置上也进行了多元探索。舞者将碗从头顶延伸至身体各部位,将早期的限定性技巧发展成为站立、旋转、移动、抛接等技巧,使得顶碗舞更具难度、更具观赏性,更彰显出舞者的深厚功力。
当代青年舞蹈编导在艺术创作中重构“倒喇”的遐想,引领观众穿越至“舞人矜舞态,双瓯分顶,顶上燃灯”的古典意境,这是对顶碗舞源流的深刻再思考。从技艺展示到精神表达,当代顶碗舞在形式美感与文化内涵上实现了双重提升,涌现出难度高、高度精、深度足的艺术佳作,广受大众喜爱。
如今,顶碗舞这一传统艺术在当代舞台上焕发出更为鲜活的生命力,成为非遗活态传承的生动例证。
顶碗舞的保护、传承与多元发展,承载着时代赋予的使命,其意义远超舞蹈形式的复兴与演变,在本质上彰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的生动“活态传承”,更是文明脉络一脉相承、生生不息的鲜活注脚。
2006年,武乡顶灯被列为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鄂尔多斯顶碗舞被列为内蒙古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维吾尔族顶碗盘子舞被列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0年,民乐顶碗舞被列入甘肃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新疆维吾尔族油灯舞被列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些年来,顶碗舞陆续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现象深刻揭示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强大生命力。
顶碗技艺的演变犹如一面文化棱镜,折射出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历程。顶碗舞通过动态的身体语言,生动讲述着各民族借助舞蹈、音乐等艺术形态,实现交往交流交融的动人故事,彰显出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
来源 | 共青团委
监制 | 宫炎涛
统筹 | 刘亚丽
文字 | 乌力娅
制作 | 都一杰